万摆村的尽头有一个已经陈旧的河渡口。渡口不在大路上,也不靠近集市或村 đình。要到那里,人们必须走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,路两旁长满了芒草和野菠萝丛。涨水的季节,路上常常泥泞得没过脚踝。烈日当空的日子里,红色的尘土会覆上行人的裤脚,像一层不容易抖落的颜色。
然而,很久以来,那个渡口仍有人来往。摆渡人名叫林,是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,住在一棵老木棉树旁的茅草棚里。他的船不大,只够载几个人,再加一辆自行车或几袋轻便的货物。每天,他把客人送到对岸,船钱多少全凭对方的心意。有时,客人会付足。有时,他们只送来一捆蔬菜、几个鸡蛋,或匆匆一句感谢。也有些时候,什么都不给。
林从来不会因为有人没钱,就把他赶下船。他通常只说:“先到对岸再说。每个人的人生,都有需要搭一段便船的时候。”
河渡口不熄的灯
万摆渡口与其他渡口不同的地方,不是林的船,而是一盏天色将暗时总会点亮的油灯。灯挂在竹棚下,微弱的光芒只够照亮渡口周围几步远的土地。雾气浓重的夜晚,灯光看起来就像一簇正在朦胧白幕中漂浮的小火苗。
村里人曾问过,林为什么非要花油点灯。渡口很偏僻,酉时之后便没多少人来往了。若有人需要过河,大可以大声呼喊。再说,灯油虽然不贵,但对一个靠零零散散的摆渡活计过日子的人来说,也是一笔需要掂量的开销。
林只是笑笑:“有的人喊不出声。”
没人明白这句话。直到后来,大家才知道,许多年前,林的弟弟曾在一个雨夜失踪。那时,兄弟俩都还年幼,家里贫穷,父亲早逝,母亲又体弱多病。他的弟弟名叫明,性情活泼好动,常常跑到对岸,和渔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。有一天晚上,明没有回来。雨水很快倾盆而下,河水暴涨,村里唯一的一条船已经被拖上了岸。
林拿着火把,沿着渡口呼喊弟弟,整整喊了一夜。他喊到嗓子嘶哑,可雨声已经吞没了所有声音。第二天早晨,人们在离渡口很远的一处沙洲上找到了明。这个孩子当时正攀着一根漂来的竹枝,是一名渔夫把他救了下来。如果不是渔夫船上的火光,或许没人能在漆黑的水流中看见明。
从那天起,林总是在渡口留一盏灯。不是为了铭记某种恐惧,而是为了让迷路的人仍能知道,哪里有人正在等待。
没有带钱的客人
雨季末的一天夜里,林正准备关上茅棚的门,忽然听见土路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。脚步声时近时远,夹杂着急促的喘息,以及树枝被拨向两旁的声响。他提着灯走了出去。在摇曳的光圈下,一个约莫十二岁的男孩现出身影。他的衣服湿透了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两只手紧紧抱着一个小布袋。
“叔叔,您还摆渡吗?”
“还摆。你要过河吗?”
男孩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上船。他望向身后的道路,仿佛害怕有人追上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问。
“松。”
“家在哪里?”
松沉默了一会儿,才回答:“在河对岸。妈妈一个人在家。我得回去。”
林没有再问。他只是重新系好船头的灯绳,然后让男孩坐下。那天夜里的河水流得很急,水面漆黑,在雨光中闪烁。林缓缓撑篙,观察着每一个旋涡。松缩坐在船尾,布袋仍紧紧贴在胸前。
船行到河中央时,男孩忽然问:“叔叔,您知道浑洲那边的好婆婆家吗?”
“知道。门前有一排槟榔树的那家,对吧?”
“是的。妈妈已经发烧好几天了。我去姨妈家求药,可姨妈不在。人们说,这边渡口有一位好心的摆渡人,也许能帮忙。”
林看着男孩。他明白松为什么冒雨奔跑,也明白布袋里可能装着药,或是某种重要的东西。他没有问男孩是从哪里拿到药的,也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大人陪同。船靠岸后,他把松送上岸,说道:“叔叔送你一直到家。”
“可是我没有钱付船钱。”
“叔叔知道。”
“明天我会把钱送来。”
“如果明天你要忙着照顾妈妈呢?”
松低下了头。
“那就别送来了。”林说,“只要记住来这个渡口的路。以后,如果遇到需要帮助、而你又帮得上忙的人,就送他们走一段。”
没有记在账本上的债
那天夜里,林把松送到了浑洲村尽头的一间小屋。男孩的母亲躺在竹榻上,浑身滚烫。布袋里装着几包药,是村头的一位女郎中听松讲完事情后给他的。林生起炉火,烧了水,然后去叫村里的接生婆。将近天亮时,女人的烧退了一些。
第二天早晨,林像往常一样回到渡口。除了接生婆,村里没人知道前一夜的事。接生婆把这件事告诉了村里的几个人,故事很快便传开了。有人夸林仁厚。有人说他傻,大雨大风的深夜,竟把一个孩子送到那么远的地方。也有人怀疑松偷了谁家的药,然后编故事来骗取免费过河的机会。
林听完了所有话,却没有解释。他依旧每天晚上点灯,依旧让没钱的人上船,依旧在那本旧账簿上记下货物和未付清的欠款。那本账簿上,船钱一栏有许多空白。每当有人问起,他总说自己以后会补记。
其实,林知道,有些债不该写成数字。一个人及时过了河,或许就能赶到亲人身边。一捆蔬菜,或许能让某个人熬过一顿晚饭。一句指路的话,或许能阻止一个人在夜里迷路。如果一切都用金钱来衡量,善意就会变成一种过于狭窄的交换。
但林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特别的人。他小时候也曾得到过别人的帮助。他也曾有人把弟弟从漆黑的水流中救出来。他明白,自己今天给予的东西,可能源自多年前曾向自己伸出的那只手。善意很少在一个人身上开始,也很少在一个人身上结束。它往往穿过许多代人、许多屋檐和许多无人记得的相逢。
洪水来临的那天
三年后,一场大洪水涌向万摆村。连绵多日的降雨,使河水涨到几乎贴着渡口边缘。树木东倒西歪,低矮的房屋被洪水包围。村里人陆续转移到村 đình后方的高地上。林的船被用来运送老人、孩子和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家庭。
到了下午,林听说有一位独居的老太太还住在芦苇滩附近的房子里,一直没有被转移。水已经淹到门槛,可她执意不肯离开,因为还有一头水牛被困在牛棚里。大家纷纷劝阻,却没人敢划船过去,因为水流实在太强。
林把船拖了出来。他刚撑篙走了一段,就看见一条小船从对岸驶来。站在船头的是一个年轻人,划桨稳健而迅速。靠近后,年轻人大声喊道:“林叔,让我和您一起去。”
林仔细一看,认出那是松。多年前的男孩如今已经长高成人,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,肩上披着一件旧雨衣。
“河水很危险。”林说。
“我知道。但叔叔您曾说过,如果遇到需要帮助、而自己又帮得上忙的人,就送他们走一段。”
两人一起划船。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,才抵达芦苇滩边的房子。老太太被扶上船,水牛则必须解开绳子,让它在后面跟着游。返程时,洪水冲走了一支船桨。船撞上树干,船身侧面破了一个大洞。林和松只得用一块旧木板暂时堵住破口,以免船沉没。
回到高地后,松把老太太送进避难处,然后转身检查那条船。林让他回去休息,松却摇了摇头。
“让我和您一起修。”
“你还得照顾你妈妈。”
“我妈妈已经被大家送到村 đình了。她让我留下来帮您。”
在苍白的暮色中,渡口旁的油灯依旧燃烧着,尽管风不停地从旁边吹打过来。林看着那盏灯,又看着正在埋头把木板钉到船帮上的松。他忽然意识到,有些以为自己早已给予出去的东西,其实一直在悄悄归来,只是没有以原来的模样,而是以一种更加宽广的形态。
一趟渡船之后留下的东西
洪水过后,万摆渡口得到了修整。村里人一起捐竹子重新搭起遮棚,又捐出木板,为林造了一条更加坚固的船。松请求在有空时帮他摆渡。后来,他离开村子去学手艺,但每次回来,仍会到渡口走一趟,为油灯添油,检查锚绳。
林渐渐老了。那双曾经撑篙渡过无数水季的手开始颤抖,眼睛也无法再看清雾中的景物。初冬的一个晚上,他把茅棚的一把小钥匙交给松。
“叔叔不能一直撑船。”林说。
松低下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个渡口不需要最能干的人。只需要一个在有人独自站在黑暗里时,不会转身离开的人。”
从那天起,松接替林守着渡口。他仍向付得起钱的人收取船钱,也仍让有困难的人搭船。那本旧账簿被放在木桌上,但船钱一栏越来越少被填满。有人说松应该更认真地做生意。他只回答说,一趟渡船可以养活摆渡人,但一个懂得在恰当时候打开大门的渡口,还能留住一整个地方的信任。
许多年过去,渡口旁的茅棚被改建成了砖房。那棵老木棉树依旧站在那里,盘曲的根部裸露在地面上。通往渡口的道路铺上了石头,不再像从前那样泥泞。只有那盏灯仍和昔日一样,光亮没有强多少,却从未熄灭。
村里人偶尔会给孩子们讲起林的故事,那个从不索回任何东西的摆渡人。但松常常会纠正他们。他说,林并不是一个只给予而不曾得到的人。他得到的东西其实很多,只是那些东西并不是以金钱的形式到来。那是一个长大后懂得回来的男孩,是一个在雨夜获救的母亲,是一个在洪水季节及时离开房子的老太太,也是在人们点灯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强健之后,依然继续燃烧的一盏灯。
也许善意就像一趟渡船。它把一个人从这一岸送到另一岸,然后又悄悄驶回来,接上下一位乘客。得到帮助的人或许记不清是哪只手扶住了自己,才没让自己跌倒,但如果他们明白那件事的意义,就会知道轮到自己时该如何向别人伸出手。于是,善意不会被困在一次私人的交换里。它会走得比给予它的人更远,越过时间的河流。
而在最黑暗的夜晚,人们有时并不需要一盏真正明亮的灯。只需要有一束光仍被保留下来,足以让人知道,前方依然有一处岸边,那里还有人没有关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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